段无尘有洁癖。
他的帕子我最终洗了三轮、晾了三轮,他才觉得干净了。
「段无尘,我真没那么脏。」
我忿忿地在河边搓他的帕子,搓起了更多毛边。
「河水流过皮肤的感觉,你多感受感受。」
他负手站在一旁,面无表情地望着对岸飘飘摇摇的炊烟。
真不知是在为我着想,还是在阴阳怪气。
入夜,他和他老爹安安静静地吃饭,我隐去身形,在屋子里晃来晃去。
「无尘,准备什么时候出发?」
「三日后。」
「要收拾妥当,盘缠小心保管。路上辛苦,但也别忘了功课。」
「明白。」
段老爹吸溜一口米汤,轻叹一声。
「爹对你的寄望就是考个举人,如今你能以解元的身份进京会试,实在是我段家先祖保佑。」
他看向段无尘,眼中是藏不住的期待,「儿啊,你是爹的骄傲。」
「儿子定会全力以赴。」
我抬头望望,那根用来悬梁的破布条早已不知所踪。
段无尘恭敬地颔首应答,神态自若,像是从未有过轻生的念头。
米粥就着小菜的香气钻进鼻子,我馋得上蹿下跳,掀起阴风阵阵,豆油小灯晃动不止。
段老爹扒尽最后一粒开花的米,搁下筷子说:「这儿有点凉了,我回屋去歇息。你也早点睡,养精蓄锐。」
段无尘收拾好碗筷,从尚有余温的锅里端出一小碗粥菜来,回屋掩上门。
他把碗轻轻放在桌上,「来吃吧。」
我早已端坐在凳子上,他话音刚落,我便现出实体,狼吞虎咽起来。
「人间美味!」我很想大声宣布这个事实,但毕竟怕他老爹听见,只能压低了声音张牙舞爪,面目狰狞。
段无尘不理我,靠在榻上看书。
我咂吧咂吧嘴,「好像味道可以再重一些。」
「现在盐巴很贵的。」他淡淡地说。
心下了然,埋头吃饭。
然而没两口就扒完了,我***碗边,难掩失落:「就吃完了。」
「过犹不及。」段无尘翻过一页,看都不看我,「而且你其实不用吃喝吧。」
我耷拉着眉毛,企图博取一点同情,「不需要吃喝,但需要快乐。」
「快乐要钱,我家很穷。」
我无话可说,因为我也没有钱。
吃人嘴软,只能献献殷勤。
「可你还是给我留了一份,你真是个好人。」
段无尘翻书的手一顿,「这样就算好人了?」
我趁热打铁,「这样是个小好人,等你整顿朝纲,还世间清明,那就是大好人。」
他垂下眼睫,微不可闻地笑了一声,「你也觉得,这该是我的命运吗?」
我不解他何意,凑过去重申道:「你这一世是文曲星下凡,这就是你要做的事情。」
他把书合上,漆黑如墨的眸子望向我,像凝固的潭水把我裹住。
「那有没有人问过,这是否是我想做的事情。」
我蹲着,他坐着,本就冰山一样的眉眼低垂,将我笼罩,让人感到无形的压迫。
「那,你想做什么?」我嗫嚅道。
空气一下子陷入沉默,段无尘望着我,像望去了很遥远的地方。
半晌,他才开口。
「罢了。」
怕他又消沉下去,我托着腮对他笑笑,道:
「无论你想做什么,顺便考个功名也不碍事嘛。想做什么就去做,我陪你呀。」
他闻言不为所动,只是看着我,不再说话。
无端有些沉重,我不敢再看他,眼神飘飘忽忽地落到他的书上,发现那竟是个话本。
我蹭地站了起来,指着话本急得结巴。
「段段段段无尘,你不是跟你爹说要全力以赴的吗?」
他反问我:「我不是注定会考上吗?」
我不知道啊!
泰山府君跟我说的是「确保段无尘进京考上状元」,现在一想,这句话非常有歧义。
我有点紧张,「但你不会故意落选吧?」
「我不是注定会考上吗?」
我再三无话可说,本以为劝他安安心心赴京,后续便会万无一失,竟然忽略了他自己不求上进这一点。
我着急了,挤到他身边坐下,正准备一顿劝,他忽地一皱眉,我想起他有洁癖,又赶紧蹦起来。
这人怎么这么麻烦啊!
我在他面前转到左边又转到右边,「你想啊,你是解元,本身就比别的举人优势大,又有文曲星在身,那考个会元,再考个状元,不是情理之中吗?」
我捏起手指一比划,「只要这么稍稍,努力一下下,金榜题名——手到擒来呀。」
我悄悄矮下身,去抽他手里的话本,谁知他竟然不动声色地抓得死死的。
「鹿禾,你一直劝我走完这道功名的命运,我若是照做了,你能得到什么好处?」
「啊?」
像被戳穿了的布口袋,我的内里无所遁形。
「不就是,你要***,上天看不过去,派我来劝劝你嘛。没什么好处。」
「你不是从地府来的吗?」
我一愣,倒是把我问住了。
泰山府君只说是天上的意思,要我去执行,我光顾着想自己完成任务后的解脱, 却没想过这个人为什么一定得是我。
难道「天上」也是为了让我挣个功名,好名正言顺地给我一个转生或湮灭的机会吗?
来阳间的私心再也瞒不下去,我只得老老实实地把自己千百年的困惑和孤寂全盘托出。
段无尘听得很认真, 若有所思。
「鹿禾。」
「到。」
「你不用紧张, 我会考上的。」
我抬起头看他, 他的神情竟然很温和。
「哪怕我这三个月只看话本, 我也能考上。」
小说《去人间》 第5章 试读结束。